继母:对不起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他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已经三天没说话。护士说他是从二楼摔下来的,小腿骨折,肋骨断了三根,幸运的是没有颅内损伤。 隔壁床的大妈每天都有家人来送饭,热腾腾的鸡汤味飘过来,他闻到之后胃里一阵痉挛。不是馋,是想起一些陈旧的、不想被翻出来的画面。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他没有转头。门很轻地开了,有人走进来,脚步碎而轻,好像怕踩碎什么似的。他认得出这脚步声。哪怕十年没见,他还是认得出来。他曾经恨透了这个脚步声。恨它每天清晨四点就响起,恨它经过他房门前总是刻意放轻,恨它伴随着厨房里锅碗瓢盆小心翼翼的碰撞声。 “小朝,是我。” 他没有回答。 她在他床边站了很久。窗帘被风吹动,阳光忽明忽暗地落在她脸上。他余光瞥见她的手,那双手老得不成样子,指节粗大,关节突出,像是干枯的树根。他记得这双手曾经很漂亮,十七岁初见她的时候,她说自己是钢琴老师。 那时候他五岁,妈妈刚去世三个月。爸爸带她回来,说她以后会和他一起生活。 “我带了你以前爱吃的桂花糕,城南那家老字号还在,我昨天去买的。”她把一个白色餐盒放在床头柜上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发抖。“我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甜的。” 他终于转过头看她。十年了,她老了太多。头发白了大半,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光线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,很旧,袖子长到她手腕。她从来都这样,什么好东西都舍不得给自己买。 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声音因为长期不说话而沙哑。 她像是被这三个字打中了,身体微微一晃。但很快她就站稳了,把那盒桂花糕打开,放上他平时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“你尝尝,还是那个味道,要是凉了就不甜了。” 她退到床边那把椅子前,慢慢坐下,开始切一个苹果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刀子歪歪扭扭,削下来的皮断成好几截。他忽然想起最后那天的场景,那天晚上他站在房间门口,看见她往他的热水里放白色的粉末。他以为她终于要下手了。他从二楼跃下,摔在院子里,右腿当场失去知觉。她在楼上尖叫,声音刺穿夜空,比他还要绝望。 后来他才知道。那是肺结核的药。他在学校里查出肺结核,不敢告诉她,因为她的女儿也是得肺结核死的。她整夜整夜地哭,求他吃药。 “当年的事,”她忽然开口,眼睛没有看他,只盯着手上那个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,“是我不对。我不该瞒你的。” 他没有说话。 “你那时候不信任我,我怪不得你。那年你太小,你没了妈妈,我一个外人住进你们家,换谁都会觉得我心术不正。”她的手停住了,苹果已经削好了,她把它放在床边,很小心地,像放一件易碎品。“但我是真的……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。老周在世的时候对我好,我也该照顾好你。我没做好,对不起。” 他说不出话。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。 她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,是一张老照片。照片里是他上大学那天,笑得露着牙,他身后是她,扎着个马尾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。他记得那一天,他把行李箱扔上车,连头都没回。但她一直站在楼下,站到他坐的出租车转过街角。 她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小朝,等你好了,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。我不搬过来打扰你,就每天给你做饭。” 然后她走了。 桂花糕的热气从餐盒里慢慢飘出来,熟悉的甜味弥漫了整个房间,糖渍的桂花,软糯的米香。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样,眼泪忽然涌出来,怎么都止不住。小时候放学回家,她总是在厨房里做桂花糕,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。那时候他会跑进厨房,她就会笑着塞一块到他嘴里,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。 他想起后来他拒绝吃她做的所有东西,她就把桂花糕放在冰箱里,等他饿了自己去拿。他想起冬天的早晨,她骑车送他上学,羽绒服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。他想起他发烧的那天晚上,她守了一夜,眼睛全是红血丝。 他拿起那盒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 和记忆里一样甜。 “妈。”他脱口而出。声音很轻,但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,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。他愣了一下,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包,动作太大,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嘶了一口气。他打开手机,翻到一个十年来从没拨过的号码——她离开那天换的,说以后就靠这个号联系。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抖得厉害。 走廊尽头,那个穿碎花外套的女人正靠在墙角哭。她用手背捂住嘴,竭力不发出声音。手机在她口袋里震动,她擦了擦眼泪,拿出来看。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。 “来,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