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香港舞女》国语版# 国语版 桂芳把最后一根烟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,电影院里的灯还没暗。银幕上正在放字幕:领衔主演、特别友情演出、摄影、美术、音乐……一行行白色繁体字从下往上爬,像当年舞厅里那些慢慢升起的...
《香港舞女》国语版# 国语版 桂芳把最后一根烟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,电影院里的灯还没暗。银幕上正在放字幕:领衔主演、特别友情演出、摄影、美术、音乐……一行行白色繁体字从下往上爬,像当年舞厅里那些慢慢升起的泡沫。她攥着那张票根,已经揉出了汗。票面上印着四个字——《香港舞女》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国语版。 她本来不想来的。六十岁的老太婆,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看这种片子,说出去都嫌丢人。可前几天在报纸角落里看见这则广告的时候,手指头突然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。“国语版”三个字像钩子,从四十年前的那条暗巷里勾出些东西来。 四十年前,她十八岁,不叫桂芳,叫阿珍。 湾仔的“金蝴蝶”舞厅,霓虹灯管弯成一只展翅的蝴蝶,一到晚上就亮得扎眼。阿珍穿着租来的银色亮片旗袍,裙摆开到大腿根,脚上的高跟鞋是借的,大了半码,走路得夹着脚趾头才不会掉。舞厅里放的曲子都是英文的,爵士乐,偶尔插一首上海老歌,但很少。来的客人有洋人、水手,也有从北边南下的商人。那些商人爱听国语歌,点一杯威士忌加冰,坐在暗处,用国语喊:“小姐,过来坐。” 阿珍不会说国语。她会说粤语,会说几个英文单词,会笑,会喝酒,会陪着跳舞。但国语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音调,她张不开嘴。有一回一个北方来的客人跟她说:“你长得像我老家的表妹。”她听不懂,只是笑。客人又说了一串,她还是在笑,最后那人叹了口气,用半生不熟的粤语讲:“我讲国语,你听不懂的啦。” 那时候她多想听懂啊。听得懂国语,就能知道那些男人在说什么,就能接上话,就能让客人多叫几杯酒,多给点小费。她偷偷学,跟着收音机里的话剧学,跟着舞厅里偶尔放的黑胶唱片学。唱片上有一首《夜上海》,她跟着哼,咬字咬得笨,“夜”念成“耶”,“上海”念成“桑海”。舞厅的经理笑话她:“阿珍,你唱得跟咸水歌似的。” 后来她真的学会了几句。但学会的时候,已经不想再听了。 电影开场了。银幕上先是一片霓虹灯,然后一个女人走出来,穿着红色旗袍,高跟鞋踩得咔咔响。那女人很年轻,眉眼间有股狠劲。桂芳眯起眼睛看,觉得那裙子太红了。她当年穿的是银色,后来穿过紫色,穿过墨绿,就是没穿过正红。正红色是头牌才能穿的,她不够格。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——标准、圆润的国语配音。女人的台词一句句落地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没有粤语的入声,没有那种短促的顿挫。桂芳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她在香港住了大半辈子,早就习惯了粤语的七音九调,可此刻听到银幕上那把国语嗓音,竟像听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 那个世界里,她曾经差点走进去。 是一个水兵,不,是一个年轻的船员。从青岛来的,叫沈什么,她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他很高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制服,领口有一颗扣子掉了,露出里面麦色的皮肤。他在“金蝴蝶”坐了一整晚,要了一杯啤酒,却一口没喝,就那样看着她。她用夹生的国语问他:“你——跳不跳舞?”他愣了半天,说:“我不会。” 她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真的一次。 后半夜他送她回住处,路过庙街,路边有卖唱的,唱的是国语老歌。他跟着哼了两句,她问他唱的什么,他说:“电影里的歌,《香格里拉》。你看过吗?”她摇摇头。他说:“等我回来,带你去戏院看。有国语版,你能听懂的。” 他没回来。船走了,人没了。过了几个月她听说那条船在海上出了事,沉了。没有人来告诉她更多,舞厅的姐妹说:“找你那个水兵啊?船都没了,人还能在?”她不信,跑去码头上问了三天,收到的只是一句“等着吧”。她等了一年,两年,后来就忘了等,只记得他说过要带她去看电影,国语版的。 银幕上,那个红裙女人正在跳舞,镜头推近,她的眼眶里有泪。桂芳摸了摸自己的脸,干的。她早就不会哭了,眼泪这东西跟年纪一样,来的时候挡不住,走的时候也留不下。 电影放到一半,她站起来,慢慢往外走。穿过黑暗的过道时,后面传来一句台词:“你别走。”她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 走出电影院,街上的霓虹灯还是那么多,只是不再有蝴蝶形状的了。桂芳站在路灯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空了。她攥紧那只空盒子,心想:当年那张国语版电影票,到底是他忘了买,还是天津根本就没上映过。 这个问题,她大概到死也找不到答案了。# 国语版 桂芳把最后一根烟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,电影院里的灯还没暗。银幕上正在放字幕:领衔主演、特别友情演出、摄影、美术、音乐……一行行白色繁体字从下往上爬,像当年舞厅里那些慢慢升起的泡沫。她攥着那张票根,已经揉出了汗。票面上印着四个字——《香港舞女》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国语版。 她本来不想来的。六十岁的老太婆,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看这种片子,说出去都嫌丢人。可前几天在报纸角落里看见这则广告的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