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母散华街灯像一串发黄的珠子,把青石路上薄薄的积水照得发亮。夏树站在老屋门前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咔嗒一声,门开了。 玄关的灯是亮的。 他愣了一下。三年没回来,母亲去世后这栋老宅本该是空的。拖鞋整齐地摆在地板上,鞋尖朝外——这是他小时候母亲每天都会做的事。空气里有味噌汤的气味,温热、咸鲜,混着一点点酱油的焦香。 他换了鞋往里走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碗茶,还冒着热气。茶碗是他高中时在陶艺课上做的,歪歪扭扭的,釉色涂得厚薄不匀。碗底压着一张便签,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: “夏树君,你回来了。厨房有热好的晚饭,吃完早些休息。” 没有署名,也不需要署名。 他认得这字迹。那是他高三那年,继母教他写汉字时,写在笔记本封面上的字。一笔一划,规规矩矩,像她做任何事一样,认真到近乎笨拙。 夏树走进厨房。电饭煲亮着保温的灯,旁边扣着一碗咖喱。他掀开保鲜膜,热气扑面而来,是家里熟悉的味道。土豆炖得软烂,胡萝卜切成不规则的小块,和她从前做的一模一样。她切菜总是这样,不漂亮,但每一块都实实在在地烂在锅里,把甜味融进汤汁里。 他端起碗,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。烫的。烫得他眼眶发酸。 继母不是什么传奇人物。她是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娶进门的女人,没有自己的小孩,把他父亲的儿子当成唯一的家人。他不会叫她“妈妈”,她就让他叫“阿姨”,从来不勉强。后来父亲去世了,那一年夏树十五岁。别人问她为什么不走,她只是说:“夏树的学费还没攒够,哪里有空走。” 她把父亲留下的那点钱一分掰成两半花,十年如一日的在洗衣房上班。手上的皮肤常年泡得发白,指关节粗大得像老树根。但她总是笑,笑起来嘴角的纹路很深,像是被生活用力刻上去的。 夏树考上大学那天,她做了一桌子菜。饭桌上的每一道都没有失手,但他记得,她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送他到车站,塞给他一个信封,说:“学费在这里,生活费在银行卡里,密码是你的生日。”然后她转过身去,走进七月的蝉鸣里,瘦瘦的,肩膀微微塌着。 “阿姨。”他喊住她。 她回过头,隔着一整条街道的阳光望向他。阳光晃在她脸上,她的笑模糊得像褪色的相片。 夏树把咖喱碗洗干净,扣在沥水架上。他走上二楼,自己从前的房间门开着,被子晒过,有阳光的味道。床头的闹钟停在凌晨三点十一分,电池早就没电了。窗台上摆着一只玻璃瓶,里面插着一枝新鲜的白色花朵。花瓣边缘微微卷曲,像被什么东西灼伤过。 他认得这种花。院子角落里长着三四株,母亲在的时候说是桔梗。但继母说,不是桔梗,是散华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拔草,满手的泥,抬起头看他一眼:“散华啊,开完了就散掉,花瓣会一片一片飞走,但第二年还会开。” “跟你一样。”他当时说。 她愣了一下,低头继续拔草:“我哪有这么好看。” 夏树躺到床上,被子很薄,大概洗了太多次,棉絮都硬了。但很暖和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,闻到一股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——是她在镇上超市买的那种,最便宜的牌子,带一点柠檬味。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从三楼渗下来的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他小时候总看着这片水渍发呆,怎么也睡不着。现在他又看到了它,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更深了一些。 他闭上眼睛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到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厨房里开水龙头的声音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睁眼。 脚步声停在了二楼。 她没有敲门。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光,很暗,大概是手机屏幕的亮光。光在那里停了很久,久到夏树以为她已经走了。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: “花换过了,别忘记浇。” 脚步声慢慢远了,下了楼。院门被打开,又被关上,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地锁在了里面。 夏树睁开眼睛。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床头的玻璃瓶上。白色的花朵在银色的光里变得更加透明,花瓣的脉络清晰得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,流向同一个方向。 他起身,推开窗。 院子里没有人。只有那几株散华在风里轻轻摇晃,花瓣落了一地,铺在泥土上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夜风很凉,带着露水的气味。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,圆满得有些不真实。 夏树站在窗前,夜风灌进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。他看着院子里的花,忽然想起继母说过的那句话——开完了就散掉,但第二年还会开。 他伸手碰了碰玻璃瓶里的花瓣。 指尖触到的瞬间,那片白色的花瓣轻飘飘地落下,落在窗台上,落在月光里。 他看着那片花瓣,很久很久。 然后他关上了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