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潮《春潮》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缓,像是犹豫不决的旅人。河面上的冰壳还在泛着惨白的光,但细看时,边缘处已经洇出了水痕。老周蹲在河岸上,烟卷在指间烧成了灰,他也不掸,就那么盯着河面出神。 “...
春潮《春潮》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缓,像是犹豫不决的旅人。河面上的冰壳还在泛着惨白的光,但细看时,边缘处已经洇出了水痕。老周蹲在河岸上,烟卷在指间烧成了灰,他也不掸,就那么盯着河面出神。 “爸,回家吃饭了。”女儿小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隔着老远,像隔着一层冰。老周没应声,只是缓缓站起身,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。小惠没有走近,站在田埂上,两手插在棉袄口袋里,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。那是八岁那年摔的,磕在门槛上。老周记得那天自己喝了酒,听见孩子哭,也没起身看。后来他妈带她去了卫生院,缝了四针。 河面上忽然传来细碎的崩裂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瓦解。老周循声望去,看见冰面中央裂开一道细纹,黑漆漆的,像一道伤口。春潮要来了。这是今年第一道裂痕。老周想,每年这个时候,冰都会开裂,河水会重新流动,带着上游的枯枝、烂叶、死鱼,轰隆隆地往下游去。谁也挡不住。 “你妈……坟前的草该拔了。”他背对着女儿说。 小惠的呼吸顿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“清明还早。”她说。 “早什么早,潮一起来,路就泥了。到时候你又说去不了。” 话一出口,老周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。女儿不是不去,是不愿跟他一块儿去。自从他妈走后,坟前只剩下小惠一个人去,老周去了两次,一次在坟头喝得烂醉,一次跟人打了一架。后来小惠就不让他去了。 “你要是想去,明天我请假。”小惠的声音很平,像冻过的水面。 老周转过身,看着女儿。二十四岁的姑娘,脸上已经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圆润,下巴尖尖的,颧骨很高,像她妈。老周忽然想起她妈刚嫁过来那会儿,也是这样瘦,也是这样不爱说话。后来怀了孩子,才养出些肉来。再后来……他不敢再往下想。 “你那个对象,谈得怎么样了?”他换了个话题。 小惠把目光移开,望向河对岸光秃秃的杨树林。“分了。” “怎么又分了?上回不是说挺好的吗?” “他嫌我家里事儿多。” 老周沉默了。烟头烫到了手指,他猛地把烟蒂扔进河里,落在冰面上,发出嗤的一声。冰没有破,烟头在上面烧出一个黑色的印记,然后慢慢熄灭。 “你该找个好人家,”老周说,“别管我。” “我没管你。”小惠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,“我管得了你吗?你喝酒的时候我想管,你摔东西的时候我想管,你在妈坟前哭的时候我想管……我管得了吗?” 老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河面上又传来崩裂声,这一次更响,更长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不可挽回地断裂。冰面下的水已经涌了上来,沿着裂纹渗出,薄薄的一层,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。春潮真的要来了,带着陈年的淤泥和新的流水,要把整个冬天积攒的沉默全都冲走。 老周忽然蹲下身,把手伸进冰水里。冷,刺骨的冷,但他没有缩回来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黄昏,他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小惠在河边看冰。小惠的小手伸出去,要抓冰面上反光的东西。他笑着捉住她的手,说:“不能抓,冰会化掉的。”小惠咯咯地笑,口水淌在他的衣领上。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?久远得像上辈子。 他听见女儿走近的脚步声,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。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似的。 “爸,水凉。”小惠说。 老周抬起头,看见女儿眼里的泪光,也看见她眉骨上那道疤。他点了点头,把手从水里抽出来。冰裂的声音还在继续,但河水的流动声已经清晰可闻了。像低语,像呜咽,像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放声大哭前的喘息。 这个春天到底是要来了。《春潮》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缓,像是犹豫不决的旅人。河面上的冰壳还在泛着惨白的光,但细看时,边缘处已经洇出了水痕。老周蹲在河岸上,烟卷在指间烧成了灰,他也不掸,就那么盯着河面出神。 “爸,回家吃饭了。”女儿小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隔着老远,像隔着一层冰。老周没应声,只是缓缓站起身,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。小惠没有走近,站在田埂上,两手插在棉袄口袋里,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。那是八岁